黄疸,西医称为体征之一,中医则认为是独立的一个病证。早在《素问·六元正纪大论》中就提到:“湿热相薄……民病黄瘅(疸)。”概括地说明了黄疸的病因病理,并涉及到足以影响黄疸发生的自然环境、气候变化的特点和相关的因素。诸如潮湿多雨的季节和地区,易于聚湿生热,或饮食不节(不洁),过饮酒茶易病于蕴湿,或暴怒气郁,七情所伤,肝气郁滞失于疏泄,横逆犯脾,湿热蕴蓄,即所谓“气郁則湿郁,湿郁则热郁。”湿热相薄即可发生黄疸。
中医所谓黄疸包括的范围比较广泛,不论何种原因所引起的发黄均可包括在内。如湿热发黄、寒湿发黄、外感发黄、火劫发黄、燥结发黄以及虚黄等等。也有分为五疸者。宋代以前的分类过于繁杂,不易掌握。元代罗天益和明代张景岳等将黄疸分为阳黄与阴黄两大类,比较切合临床实际,便于掌握。阳黄、阴黄尽管临床表现不完全相同,但都是由于肝胆疏泄失常,胆液不循常道而外溢肌肤所致。根据“身目发黄”的共性,区分为阴、阳两大证类的特殊性。
关老医生从大量所经治的病例中体会到,阳黄居多而阴黄较少。因此他认为阳黄为主证,而阴黄为变证。同时,也体会到两者有相互转化的趋势。从现实的临床情况看,中医所谓之阳黄包括西医的急性黄疸性肝炎、急性胆囊炎、阻塞性黄疸等以黄疸为主症的疾病。西医诊断虽不同,若中医辨证均属阳黄范围则治法相同,即所谓异病同治之理。
(一)对于阳黄病理的看法
阳黄的发生,一般均认为是“湿热相薄(搏)”所致,关老医生根据临床体会,除上述看法外,并认为:
1.湿热相搏,瘀阻血脉则发黄疸
湿热是发生阳黄的病因。所谓“相搏”者,具有内外合邪或邪正交争的双重含义。由于气候、环境、饮食、劳倦、情志等因素的作用,致使脾胃功能失和,或肝郁气滞,横逆犯脾,则脾失健运,湿困中州,不得化散,即所谓湿气不能发泄,则郁蒸而生热,热气不能宣畅则生湿,湿得热而益深,热因湿而愈炽。
湿热内蕴,是阳黄的内因根据,而外因也是重要的条件,除了湿热外感外,古代尚有“恶毒”、“疫毒”之说。所谓外界恶毒之气,关老医生体会是含有传染性质(且由口入)之类的毒邪。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,又由于体质的差异,“体虚者受之”,所以,内外合邪,邪正交争,即可发生阳黄。
但是,内蕴湿热与外界湿热、疫毒相搏,并非全部都出现黄疸。若湿热仅停留在气分,甚至弥漫上、中、下焦,虽有恶心、纳呆、脘胀、身重胁痛、乏力,甚至发热等证,但一般多不会出现黄疸。而湿热瘀阻血脉才会出现黄疸,如《诸病源候论·因黄发血候》中说:“此由脾胃大热,热伤于心,心主于血热,气盛故发黄而动热,故因名为发血”。陈无择《三因极一病证方论》中也说:“五疸唯酒疸变证最多。……有大热毒,渗入百脉为病。”《伤寒论》中也说过“瘀热在里,身必发黄”。以上各家的论点足以说明湿热的特性胶固,而且瘀热在里,入于血脉,瘀热阻滞血络才能出现黄疸。
关老医生从实践中深刻地体会到,阳黄的发生,除一般认为是由于湿热郁结,肝胆失于疏泄,胆汁不能循常道而行外,所谓不循常道而行的道理,就是湿热胶固之邪,瘀热入于血分,阻滞百脉,逼迫胆液外溢侵渍于肌肤,才能出现黄疸。这一点可以说是他在治黄中所提到必须“治血”的理论依据。
2.湿热蕴毒,弛张弥漫则黄疸益甚
在正虚不能内守兼有湿热内蕴之际,若忍受外界湿热之邪,或夹恶毒之气,或湿热蕴毒,湿热与毒邪互相影响,湿得热益深,热因湿愈炽,湿热夹毒,则热势弛张,缠绵胶固的湿热之邪,得热则更易凝滞瘀阻百脉,毒热之势不减,则血热沸腾流速,胆液奔流横溢,除黄疸日益加深外,还会出现衄血、呕血或皮肤出血斑点,赤缕、掌红、蜘蛛痣等证。甚至毒热弥漫三焦,侵犯心包,而出现高热,烦躁,神昏,谵语等危候。
3.湿热凝痰,痰阻血络则黄疸难退
脾湿胃热,肝胆失于疏泄,为黄疸发生的脏腑功能失调的基本状态。脾不运化,水湿停聚蕴湿郁热,煎熬凝炼则为痰(此处所谓之痰为广义之痰)。湿热凝痰,更加胶固黏滞,痰阻血络,脉道不通,则胆汁更难以循其常道而行,所以黄疸更难消退。若痰阻血络,脉道不通,胆液排泄受阻,不能进入肠腑,浊气不得下流,则黄疸明显加重,小便色黄赤,大便反而灰白如陶土(阻塞性黄疸)。若痰血与瘀血凝结成块,日渐增大则可形成痞块癥积(肝脾肿大)。
(二)阳黄辨证论治的体会
关于阳黄的治疗,从《金匮要略》黄疸病脉证并治中可清楚地体现出辨证论治的特点。例如:对于阳黄中湿热偏盛者用茵陈蒿汤,热盛里实者用大黄硝石汤,对于湿盛于热者用茵陈五苓散,主要是辨别湿热的轻重,给后世治疗黄疸以很大的启示。关老医生临床实践体会如下:
1.首辨湿热孰轻重,施治重点先确定
基于前述对于黄疸病理的看法,当遇到阳黄患者时,首先要辨识湿热孰轻孰重,以确定施治的重点。根据临床病象可以概括为湿重于热、热重于湿和湿热并重等三种情况。
湿重于热者,多为黄疸较轻,伴有恶心,呕吐,腹胀满,倦怠少食,大便稀,舌苔白腻,脉滑缓。
热盛于湿者,多为黄疸较重,发热,口干口渴,心烦,小便短赤,大便干燥,皮肤瘙痒,舌苔黄厚乏津或黄燥,脉弦滑稍数。
湿热并重者,多为黄疸较重,心胸烦闷,纳少,倦怠乏力,舌苔黄腻,脉弦滑,或滑数。
辨别湿热的轻重,目的在于掌握治疗的侧重。湿热之邪,是相互对立而又相互影响的两种致病因素。湿为阴邪,其性黏腻重浊,日久可以耗伤脏腑的阳气。热为阳邪,其性燥烈,日久可以灼耗脏腑的阴液。前者损其功能,后者耗其实质。而湿与热又互相影响,湿郁则生热,热郁则生湿,湿热相助,热炽湿深,日益胶固。由于湿与热的轻重程度不同,以及机体反应的差异,所以临床上可见有湿盛于热、热盛于湿、湿热并重之分。由于湿盛者并非无热,热盛者并非无湿,仅仅是程度上的差异。所以在治疗上应当辨识湿热的轻重,掌握重点,才能取得良好的效果。
2.继而三焦病位寻,退黄途径要分清
根据病因分析,明确施治的重点之后,又要根据湿热侵犯的部位以确定祛湿清解退黄的主要途径。湿热交结首先困阻脾胃、中焦枢机不利,上下不得通,所以阳黄中州受病是其基本证型。根据临床病象和病邪的轻重以及机体抗病能力的差异,从病位来分析,大致上可以归纳为;①湿热偏于中上焦;②湿热偏于中下二焦;③湿热弥漫三焦等。
因为脾湿胃热,肝胆失于疏泄是发黄之本,所以这三种情况中焦首当其冲必然受累。因此,阳黄为病,黄疸、纳差、恶心、厌油、乏力困倦、苔腻是其基本证候。
若偏于中上焦者,兼见头晕,头痛,心烦懊恼,呕吐频作,胃脘胀闷,热重者可有发热,头痛较重,口渴思冷饮;湿重者,头目眩晕如裹,身重嗜卧,口渴不欲饮水。
若偏于中下焦者,则上中焦湿热症状不明显,多兼见小便赤热,尿混尿频,尿道灼痛,小腹胀,热盛者大便干结,湿盛者大便溏薄,湿热并重者大便黏滞不爽。
若湿热弥漫三焦,则上述症状交错兼见,而且病情较重,严重时湿热蒙闭心包,可见高热、神昏、谵语、抽搐等危候。
辨识三焦病位的目的在于明确祛湿清热退黄的主要途径。古代虽有“治黄不利小便非其治也”之说,关老医生认为这仅仅是退黄的重要途径之一,如果重视利小便,黄疸消退的比较快。但是除此之外还应当分辨湿热的主要病位。若偏于中上二焦者,除利湿外,尚应注意宣化畅中而散湿,以便从中上二焦化散;若偏于中下二焦者,则畅中通利,使之从小便或大便泄利;若弥漫三焦,则宣上畅中,通利三焦,使弥漫的湿热迅速退却。
3.综合病位与病因,湿热毒邪祛除净
在阳黄的具体辨证论治过程中,首先从病因上分辨湿热的轻重,进一步分清上中下三焦之病位,最后把病因分析与病位分析综合起来,才能制定出治黄的总则和治疗的重点,以及祛湿退黄的主要途径。根据临床病例的分析,阳黄为病,主要是弥漫三焦或偏于中上二焦,少数病例或在发展的过程中有些表现为湿热偏于中下二焦者。
临诊时,综合病因、病位的分析,基本上可以概括为:①热盛于湿偏于中上二焦;②湿盛于热偏于中上二焦;③湿热偏于中下二焦;④湿热并重弥漫三焦等四种证型。这样既掌握了黄疸普遍性,又能抓住其特殊性。若为热盛于湿偏于中上二焦,则清热利湿之中重点清热,而且宣化畅中使之从中上二焦化散;若湿盛于热又当重点利湿。若湿热偏于中下二焦,则畅中通利使湿热宣化于中焦,且从下焦泄利。若湿热并重弥漫三焦,则开发三焦清热祛湿并重,这样湿热毒邪才能迅速祛除,邪去则正复,以免迁延复发,留有后患。
(三)病案6例
例一 王某 男 68岁门诊号372766初诊日期:1963年6月27日
主诉:右上腹痛周身发黄已一周。
现病史:7天前开始右上腹痛,周身发黄,伴有食欲不振,呃逆频作,小便红赤,曾经某医院检查称:右上腹可触及一肿物,硬而有压痛。化验检查:尿三胆阳性,血清胆红素7.05毫克%,谷丙转氨酶398单位,麝絮阴性,麝浊4单位,血查白细胞13500/立方毫米,肝在肋下2厘米,脾未触及。血压190/120毫米汞柱。曾疑诊急性胆囊炎、胆石症,肿瘤不能除外。动员入院手术探查,因拒绝手术而来我院门诊。现症:呃逆仍在,右胁痛,胸腹胀满,周身发黄色泽鲜明,大便二日未解,小便红赤。
检查:血压200/120毫米汞柱,右上腹部肌肉紧张,可触及一肿块,压痛明显,肝在右肋下2厘米,脾未触及,莫非征(+)。
舌象:舌质红、舌苔黑。
脉象:弦滑,叁伍不齐。
西医诊断:黄疸待查。急性胆囊炎。
中医辨证:肝郁血滞,湿热发黄。
治法:清热利湿解毒,活血化痰退黄。
方药:
茵陈60克 酒芩10克 银花12克 龙胆草7克 败酱草15克 藿香15克 杏仁10克 橘红10克 熟军6克 生赭石12克 川连3克 杭白芍30克 木香10克 泽兰15克 延胡索10克 泽泻10克 车前子10克 六一散12克(包)
治疗经过:6月29日,服上方2剂后,肝区痛减轻,黄疸稍退,食欲转佳,大便仍未解,脉弦滑,苔黄。按上方稍事加减再进3剂。7月2日,大便已解,精神转佳,睡眠安,黄疸已退尽。近两天来咳嗽痰多,舌苔薄白。检查肝已回缩,右上腹包块已消失。复查肝功能,谷丙转氨酶16单位(正常值0~21单位),黄疸指数9单位,胆红素0.4毫克%,尿三胆(一),血压135/85毫米汞柱。按前法稍加减,方药如下:
茵陈12克 酒芩10克 炒栀子10克 银花18克 通草3克 鲜薄荷10克 鲜藿香10克 川连3克 茯苓皮15克 泽泻10克 丹皮10克 赤白芍各12克 杏仁10克 瓜蒌12克 旋覆花10克(包) 车前子10克
上方共服32剂,临床症状全部消失。1963年10月25日复查肝功能,黄疸指数6单位,麝浊2.5单位,脑絮(一),白蛋白/球蛋白:3.8/2.1。
【按语】
本例西医诊断当时尚未明确。黄疸待查,疑诊为急性胆囊炎、胆石症,肿瘤不除外。根据中医四诊所见,周身发黄色泽鲜明,胸腹满胀,食欲不振,呃逆频作,属于湿热中阻,偏于中上二焦。舌质红、舌苔黑,脉弦滑,说明湿热之中热盛于湿,而且湿热蕴结蓄毒。所以在治疗时重用茵陈清热利湿之中,突出龙胆草、银花、酒芩、败酱草、川连清热解毒。由于湿热偏于中上二焦,故用藿香芳香化湿,杏仁、橘红行气和胃畅中,兼能化痰祛瘀,木香、泽兰、延胡索、杭芍疏气活血,柔肝通瘀。因其中焦热盛,热结阳明,故见大便二日未解,腹痛有块,按之痛甚。“六腑以通为用”,故用熟军、生赭石通腑导滞泄热,六一散、车前子、泽泻利湿泄热,重用苦寒清热,通导泄热,并且开宣上焦,畅利中焦。即所谓辨病因以掌握治疗的重点,明病位以确定利胆退黄之主要途径。
例二 孙某 男 56岁 门诊号2012 初诊日期:1975年7月19日
主诉:发热、面目发黄已一周。
现病史:6天前发烧(体温38℃),尿黄赤,恶心,食纳不香,逐渐发现身、目发黄。喉中有痰,大便干,今日体温已正常。检查尿:胆红质(++),尿胆原、尿胆素(一)。血:谷丙转氨酶1000单位,麝浊18单位,麝絮(+++),黄疸指数50单位,胆红素4.8毫克%,诊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。7个多月以前曾患脑血栓,经针刺治疗有好转。
检查:巩膜黄染,腹平软,肝脾未触及,左侧半身运动不灵,血压150/100毫米汞柱。
舌象:舌边尖红、苔黄厚腻。
脉象:弦滑稍数。
西医诊断: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。脑血栓后遗症。
中医辨证:湿热中阻,瘀热发黄。
治法:清热利湿,活血解毒。
方药:
茵陈30克 蒲公英30克 小蓟15克 白茅根30克 泽兰15克 车前子、草各12克 藿香10克 酒军6克 大枣7枚 六一散12克(包)
治疗经过:7月21日,服上方7剂后,症状无变化,上方去白茅根、小蓟,加金钱草24克,龙胆草6克,继服。7月26日,小便色转清,食纳好转,晨起咳嗽有痰,舌苔黄腻,脉象弦滑,方药如下:
茵陈45克(后下) 蒲公英30克 车前子、草各15克 小蓟30克 泽兰15克 藿香10克 杏仁10克 橘红10克 酒军10克 大枣7枚 六一散15克(包)
8月11日,服上方后,巩膜黄染明显消退,食纳增加,大便色较黄,肝功能复查结果:谷丙转氨酶830单位,麝浊16单位,麝絮(+++),舌苔:呈褐色。上方加炒栀子10克继服。8月11日黄疸已退尽。9月6日,复查肝功能:谷丙转氨酶正常,麝浊9单位,麝絮(一)。10月8日,肝功能全部正常,眠食均安。观察至11月5日,肝炎已近期临床治愈,左侧偏瘫转内科门诊治疗。
【按语】
患者始有发烧,尿黄赤,便干,恶心,纳差,而后身目发黄,舌边尖红,苔黄厚腻,证属阳黄。而湿热之中热盛于湿,而病位又偏于中上焦。因其毒热盛,故用茵陈、蒲公英清热、利湿、解毒,酒军清热通下,车前子、车前草、六一散利湿清热,泽兰活血,小蓟、白茅根凉血解毒。因其病位偏于中上焦,故用藿香芳香化湿,杏仁、橘红开胃化痰,又恐过于苦寒伤脾,佐以大枣和中扶脾。本方是在关老医生和肝病组长期实践摸索最后定型下来的复肝2号方基础上,加酒军和白茅根,主要是因为患者热盛于湿,故加强凉血解毒和通下解毒之力。
例一、例二西医诊断不同,前者疑诊为急性胆囊炎,后者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但是中医辨证同属阳黄范围,而且热盛于湿偏于中上二焦,所以中医治疗法则相同。从用药来看,两者同中稍异,例一,兼见肝郁气滞,胁痛较著,右上腹且能触及包块,胸腹胀满,毒热明显(血查白细胞偏高),故重用清热解毒之剂,例如银花、败酱草、龙胆草、酒芩、栀子等。异病同治,同中有异。
例三 赵某 女 52岁 门诊号492909
现病史:半月来乏力,身、面发黄。周身刺痒,恶心纳呆,腹胀,失眠,小便黄。经某医院检查:巩膜黄染,肝可触及,血查:黄疸指数120单位,总胆红质12毫克%,凡登白试验直接立即反应,谷丙转氨酶360单位,麝浊15单位,麝絮(+++),白蛋白4.2克%,球蛋白2.8克%。
舌象:舌苔白腻根黄。
脉象:弦滑。
西医诊断: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。
中医辨证:湿热中阻,瘀热发黄(阳黄)。
治法:清热利湿,芳化活血退黄。
方药:
茵陈90克 酒芩10克 马尾连6克 银花30克 蒲公英30克 藿香10克 佩兰10克 泽兰15克 赤芍15克 小蓟15克 杏仁15克 橘红10克 香附10克 车前子12克 六一散12克(包)
治疗经过:以上方为主,服药一个半月,黄疸完全消退,仍在原医院复查:总胆红质0.3毫克%,谷丙转氨酶16.4单位,麝浊2单位,麝絮( - ),临床近期痊愈。
【按语】
本例西医诊断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中医辨证属于湿热中阻,瘀热发黄。因其发病急,黄色鲜明,故为阳黄。除湿热中阻的一般症状外,舌苔白腻,无发热、便干等症,因此与例一、例二相比较,湿热之中,湿盛于热。又因见有恶心、纳呆、腹胀,病位偏于中上二焦。治疗上,用赤芍、泽兰以活血,杏仁、橘红以化痰,蒲公英、小蓟、银花以清热解毒。因其病位偏中上二焦,所以用藿香、佩兰、杏仁芳香化湿开宣中上二焦。因其湿热黄疸较重,所以清热利湿之药茵陈用90克之多,酒芩、马尾连清热燥湿,香附疏肝理气,配合泽兰、赤芍行气活血,并用车前子、六一散利小便,使湿热之邪下利而有出路。
例四 梁某 男 36岁 外院会诊病例 外院住院号138764 会诊日期:1959年4月19日
主诉:身黄、下腹胀、尿赤已3月余。
现病史:入院一周前开始发烧,食欲不振,恶心厌油,继而身目发黄,诊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住院治疗。入院后经中西医治疗,曾用过青霉素、金霉素、维生素B₁₂、丙酸睾丸酮、葡萄糖、考地松等,中药曾服过丹栀逍遥散、茵陈蒿汤等,经治疗3个多月,黄疸仍未消退。全身皮肤及巩膜黄如橘皮色。肝在右肋下二横指可及,中等硬度,脾大一横指。肝功能化验:黄疸指数90单位,胆红质18毫克%,麝浊12单位,脑絮(++++)。随请中医院会诊,当时见症,发热已退,食欲不振,恶心厌油腻不明显,少腹胀,皮肤瘙痒难忍,小便短赤,排尿有灼热感,大便稀。
舌象:舌苔白、质正常。
脉象:滑稍数。
西医诊断: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。
中医辨证:湿热发黄(偏于中下二焦)。
治法:清热利湿,活血退黄。
方药:
茵陈90克 瞿麦12克 萹蓄12克 石韦12克 车前子12克 滑石15克 泽兰12克 木通10克 丹皮10克 泽泻10克 赤白芍各15克 黄柏10克 当归12克
治疗经过:按上方继服,曾加减使用过茯苓、猪苓、通草,甘草梢、焦白术、知母等。5月7日第二次会诊,症见右胁痛重,胸满心烦不安,夜间自觉发热,失眠,小便短赤,排尿时尿道灼热涩痒,仍按上方加安神药,并用犀黄丸。6月10曰,肝区痛已消失,黄疸已退,化验肝功能全部正常,脾能触及边缘,肝未触及,近期临床痊愈,出院门诊观察。
【按语】
本例西医诊断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经中西医治疗黄疸仍未消退。因其曾服用过茵陈蒿汤、丹栀逍遥散之类,在治疗过程中,湿热由中州下行移于中下二焦,所以会诊时,湿热中阻(偏于中上二焦)的症状不明显,而突出表现为少腹胀,小便短赤,排尿时有灼热涩痒感,大便稀,舌苔白,脉弦滑稍数。是湿热已偏于中下焦,故利胆退黄的重点就应当转为从中下焦论治。方中仍重用茵陈、黄芩清利湿热并与八正散合方加减,因其病程已有3月余,正气渐衰,所以佐以当归、白芍养血活血柔肝以扶正。在治疗的过程中曾用过焦白术、茯苓等健脾利湿之品,仍抓住治“中州”之要害,也体现了“见肝之病……当先实脾”的调治肝脾的基本法则。病情虽然顽固,由于抓住了本病的实质,突出重点和掌握了泄利退黄的主要途径,因而收效尚好。关于犀黄丸的使用,凡是胁痛、痛有定处、拒按者,均可应用,取其活血解毒之功。
例五 刘某 女 27岁外院会诊病例会诊日期:1962年2月17日
主诉:(代诉)腹痛、恶心、呕吐8天,发烧、神昏、面目发黄1天。
现病史:患者于1962年2月4日晚,突然上腹部持续性疼痛,阵发性加剧,伴有恶心,呕吐,吐出物为食物残渣。当晚来门诊治疗未见好转。7日下午腹痛加重,剧痛时在床上翻滚,曾服舒肝丸稍有好转。8日解水样便数次,腹痛持续不减。12日神志不清,发烧,巩膜发黄,右上腹有压痛,肝大在肋下2厘米,脾未触及,立即入院。当时诊为胆道蛔虫合并胆道感染。入院后腹痛持续,黄疸加重,体温40℃。血查:黄疸指数100单位,胆红质13毫克%,白细胞28000/立方毫米,乃于2月15日手术,术中发现胆囊、胆管无异常,未见胆道结石及蛔虫。但见肝脏高度肿胀充血,肾脏充血肿胀,脾不大。取肝脏活组织检查,病理诊断为急性病毒性肝炎。
术后患者仍神昏高热,全身散在大小不等的出血点及瘀斑,阴道大量出血,大便下血。血查:黄疸指数125单位,胆红质13.5毫克%,脑絮(+++),麝絮(+++),谷丙转氨酶320单位,凝血酶原时间(何惠法)27分钟,非蛋白氮150毫克%,二氧化碳结合力69.4毫升%,血培养有大肠杆菌,当时诊为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败血症,急性肝肾功能衰竭(肝昏迷,尿毒症)。当即给予金霉素、四环素、青链霉素、凝血质、维生素K、胆碱、丙酸睾丸酮等抗菌和保肝治疗,并使用过氢化强地松两天,病情未见起色,继续恶化,曾一度出现呼吸微弱,血压下降,脉搏未能触及,经西医抢救并灌服独参汤,血压稍平稳。2月17日急请中医会诊。患者系产后3个月,周身发黄,神志昏迷,鼻鼾大作,高烧不退,全身散在紫斑,阴道下血,大便漆黑,四肢浮肿,小便微黄。舌质红、舌苔黄厚垢腻,脉微细如丝。
西医诊断:急性病毒性黄疸型肝炎,肝昏迷,急性肾功能衰竭,败血症。
中医辨证:肝胆湿热,弥漫三焦,蒙闭心包,兼见邪热迫血妄行,阴血虚绝,阳气失附,正气欲脱。
治法:扶正固脱,滋阴回阳,清热凉血止血,清宫开窍。
方药:
西洋参9克 麦冬15克 杭白芍30克 当归12克 生地15克 肉桂0.9克 生甘草4.5克 银花30克 阿胶珠10克 侧柏炭10克 地榆炭10克 川连炭4.5克 龙胆草炭4.5克 茵陈15克 茯苓15克 藿香3克 菖蒲10克 远志10克
童便一小杯兑服 先用高丽人参15克煎汤频频少量灌服。
治疗经过:2月19日,服上方2剂后,神清鼾消,出血渐止,身黄见退。但仍口干唇裂,舌绛无苔,脉沉细。前方加党参15克,伏龙肝60克(煎水去滓煎上药)。
2月23日,服上方2剂后,身黄大部消退,出血已止,唯言语不利,反应迟钝。血查:黄疸指数25单位,胆红质1.8毫克%,非蛋白氮29毫克%,氯化物549.9毫克%。病情明显好转,邪热渐退,而正气仍虚。治宜扶正祛邪并重,方药如下:
西洋参4.5克 天、麦冬各10克 杭芍30克 石斛15克 天花粉10克 於、白术各10克 茯苓15克 川贝12克 银花30克 茵陈30克 丹皮10克 地丁15克 藿香4.5克 钩藤4.5克 僵蚕3克 杏仁10克 菖蒲10克 橘红10克 羚羊角粉0.6克(兑服)
2月28曰,继服上方5剂后,病情基本恢复,而后原方去西洋参、羚羊角粉,善后调理。3月5日各项化验检查均基本正常,临床基本痊愈出院。
【按语】
本例系肝胆湿热,蕴结于内,弥漫三焦,故见明显全身发黄,苔黄厚垢腻,邪热炽盛蒙闭心包,故见神昏,言语不利。邪热入血,迫血妄行,故见紫斑出血,阴道下血如崩,大便下血色黑如漆。由于邪热嚣张,缠绵日久,耗气伤血,以致气血虚亏,正气不支。由于失血过多,阴血虚绝,阳气失附,脉微欲绝,已见正气欲脱之危象。面临上述危急证候,应以扶正固脱为主,佐以祛邪。若正气犹存尚可后图祛邪,若泥于祛邪为法,则身亡邪未能去。由于人身贵乎气血,若气血充沛则邪不可干,故先以西洋参汤频频少量灌服,又以西洋参、麦冬滋阴复脉,生地、当归、杭白芍、阿胶珠补血,反佐肉桂一味,引火归原,摄纳浮阳。同时又考虑到热迫血行之害,若出血不止徒补无益,故用侧柏、地榆、川连、龙胆草烧炭存性,合童便清热止血。而童便尚有化瘀生新之妙,清热而不伤于寒凉。况且患者时值产后未过百日,而血崩不止,童便又有调经之用。单纯扶正又不足以祛除肝胆湿热炽盛之邪,故用茵陈、银花、茯苓、藿香等清热利湿,生甘草清热解毒。由于湿热业已蒙闭心包,故用菖蒲、远志开窍醒神,由于病情复杂而危重,用方宜重。药后病情显好,2剂后,神清血止,黄疸渐退,脉有起色。惟阴血亏虚已极,症见反应迟钝,言语不利,复诊时,上方加钩藤、僵蚕凉肝醒神,又恐邪热深伏,余热不清。故以羚羊角粉以撤其余热,经中西医结合积极抢救,转危为安。
本例从中医观点分析,仍属阳黄范围,系因肝胆湿热,蕴于血分,湿热兼重,弥漫三焦,蒙闭心包为患。究其邪正交争,邪气虽然嚣张,但正虚已极,若不急扶其正,则危在旦夕,故以扶正为主,佐以祛邪。此例不但说明了如何正确处理扶正与祛邪的辩证关系,而且也包括了关老医生对于肝昏迷治疗的某些看法。
例六 郝某 女 68岁 病例号:528799初诊日期:1965年7月5日
主诉:右上腹剧痛,伴有恶心、呕吐、发烧2天。
现病史:两天前突然发生右上腹部剧痛,伴有发烧、恶心、呕吐,当日下午去某医院急诊,检查发现患者巩膜及皮肤轻度黄染,右上腹压痛明显,体温39.4℃,白细胞计数17200/立方毫米,诊为“慢性胆囊炎急性发作”,“胆石病”。静脉滴注抗生素,观察两天,体温38℃,黄疸逐渐加重,建议手术治疗。因其年迈未遂,请中医会诊,服中药一剂,腹痛已缓解,今日上午来我院门诊,收入病房。现症:高热持续不退,口渴思饮,大汗出,小便短赤,大便5天未解。
过去史:1964年11月曾有类似发作史,曾诊为胆石病,经中西医结合治疗后缓解。
检查:体温39.2℃,脉搏128次/分,血压130/80毫米汞柱,急性病容,嗜睡,勉强答话,全身皮肤及巩膜轻度黄染,汗多,上腹部有轻压痛,拒按,莫非征(+),肝在右肋下可触及1.5厘米,有触痛及叩击痛,脾未触及。化验检查:白细胞计数16900/立方毫米,中性粒细胞86%,淋巴12%,单核2%,血胆红质1.1毫克,黄疸指数8单位,凡登白试验直接立即反应阳性,谷丙转氨酶300单位,麝浊4单位,胆固醇216毫克%,右侧上腹部X线摄片有结石阴影。
舌象:舌苔干黄,舌质红。
脉象:弦滑数。
西医诊断:胆道系统感染,胆石病。
中医辨证:肝胆湿热,弥漫三焦,兼感暑邪。
治法:清热利湿,活血退黄,稍佐祛暑。
方药:
茵陈90克 银花30克 川连3克 鲜藿香15克 生石膏25克 金钱草60克 赤、白芍各10克 杏仁10克 当归10克 丹皮10克 冬葵子12克 天花粉25克 连翘12克 鲜石斛30克 延胡索10克 六一散12克(包) 紫雪3克
治疗经过:7月6日,同时静滴5%葡萄糖生理盐水1500毫升,加维生素c1.0克。服上方1剂后,排便4次,体温下降(最高达37.8℃),睡眠尚好。今日晨神智清醒,体温37.5℃,自觉口干思饮,舌苔黄干,脉弦滑,黄疸未退尽,腹痛已解,复查白细胞计数13600/立方毫米,上方去生石膏,加鲜佩兰5克、鲜茅根30克。已能进流食,未输液。
7月7日,体温正常,昨日排便3次,精神转佳。上方去连翘、紫雪,茵陈改为60克。
7月8日,体温正常,腹痛未作,能起床活动,进食后胃部稍感不适。舌苔薄黄、质淡红,脉弦滑。白细胞计数7100/立方毫米,中性粒细胞75%,嗜酸性2%,淋巴20%,单核1%。方药如下:
茵陈30克 银花30克 川连3克 鲜藿香15克 六一散12克(包) 金钱草60克 赤、白芍各10克 杏仁10克 冬葵子12克 天花粉25克 鲜石斛30克 鲜茅根30克 紫蔻3克 加味保和丸10克(同煎)
7月12日,服上方4剂后,精神体力恢复,二便正常,黄疸完全消退,复查血胆红质0.4毫克%,黄疸指数4单位,谷丙转氨酶400单位,麝浊3.5单位,继续治疗。
【按语】
患者半年前曾有过发作病史,两天来高烧、黄疸、上腹剧痛拒按,便结,神识昏蒙,时值炎夏,证属肝胆湿热,兼感暑邪,内外合邪,弥漫三焦,湿热上蒙清窍,以致昏昏欲睡,湿热阻滞中焦,腑气不通,以致大便秘结5日未解,湿热瘀阻血络则发黄疸,故以大剂茵陈、金钱草、金银花、连翘、生石膏、川连、六一散等清热解毒利湿之剂,佐以鲜藿香等芳香祛暑之品,瘀热入血阻络发黄,故用丹皮、赤白芍、当归、延胡索凉血活血,又因高热灼阴,故用天花粉、石斛养阴生津,配合甘寒的冬葵子,利窍通便,杏仁润肠通便,紫雪泄热开窍,用于里热炽盛,三焦闭结尤为适宜。全方配伍严谨,量大力峻,故收效迅速,余证继续治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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